鄭石岩的家裡貧窮,小學畢業時,隔壁村莊一位好心的親戚跟母親說:「你的小孩,我幫你介紹去某個人家放牛吧,有三餐,一年還有100斤的穀子。」鄭石岩靜靜在一旁聽,沒有激動的反應,只是默默想:「我真的要去放牛?」

當然,有幾分心酸。可是,親戚才一走開,媽媽對他說:「我要讓你唸初中,你應該去唸書。」「我當時不知道媽媽到底有多少錢給我讀書。第一年的學費大概就用完了她的錢。第二年開學時,家裡就沒錢了。我當時跟媽媽說:沒關係,我去學當木匠,可以賺一點錢。」
當木工學徒的第三天,正逢學校開學。母親說:「老師對你那麼好,你應該去給老師一個交代,告訴他:你不是不念書,而是因為繳不起學費而停學,做人就是要這樣。」
鄭石岩騎了腳踏車往學校去,老師給了他一句話:「我想你一定可以當一個很好的木工。」可是就在第二天,班上一個同學叫鄭石岩到學校一趟,老師對他說:「回去告訴媽媽,學校同意你分期付款,有多少就繳多少。」母親就這麼欠還繳了四百多元(台幣),那在當時可是個大負擔。
做生意,賺學費

初中畢業時,鄭石岩並沒有打算考高中,他心想:能唸到初中已經很好了。因為老師之前對他的肯定,他念念不忘回去當木匠學徒。在老師的鼓勵之下,他還是考上了高中,只是家裡實在負擔不起學費。老師答應借錢給他唸書,但母親說:借錢只是一時的方法,不是長久之計。這時,母親給了鄭石岩一個主意,她說:「你去做生意賺錢吧!」

那一個多月長的暑假,鄭石岩當起了水果販,賺了一點錢,總算可到高中註冊。他知道家裡是沒錢的,所以整個高中生涯,他都在做水果的生意,而且生意越做越大。

「每天清早四點半,我到產地收購水果,再把水果送到批發市場賣了,再趕到學校上課。我一天得騎腳踏車載水果走很長的路──從我的家到宜蘭是6公里,再騎10公里到羅東,賣完水果後再騎回宜蘭上課。」這是他高中一年級時的生活。
到了高中二年級時,鄭石岩做起了較大的批發生意,他收購了水果,然後運到台北的大賣場去賣。他說,那時的生意有時賺錢有時虧本,但平均起來還不錯。
「我當時也發明了一些讀書的方法。要熟背某個內容,就先看一遍,然後邊工作邊回想,想不起時再拿出來看一下。我在高中的功課還算過得去。」高中三級時,他已經賺了一些錢待上大學時用。他賺到的錢,都交給母親,母親是他「前途經紀人」。
這時候,鄭石岩已經不是那個夢想外面世界的鄉下小孩,畢竟他已經走遍台灣,在台北熱鬧的大賣場裡活動。他體驗了做生意、賺錢的樂趣,這時候,上不上大學似乎已經不太重要了。「拿錢給媽媽時,她總會說:'當初要你去做生意,目的是賺幾個錢去讀書。沒想到錢賺到了,你卻不讀書了。我真後悔讓你去做生意。」這句話她說了好多次。我說:「我沒放棄,我還是會去讀書。」
鄭石岩後來還是結束了生意,上大學去。因為熱衷於做生意的樂趣,他選修了會計系。後來,與一位老師談話後,老師說:「看來你很喜歡『人』,如果往教育領域發展,可能會更好。」老師的話提醒了鄭石岩一直被自己忽略的性格特質。他轉到教育心理系去,這是人生的一大轉折。
這是一個引領他進入心理諮商領域的關鍵點。他說:「學了心理學之後,才真正開始自己的夢想。」當下,就是一切聽鄭石岩敘述他的人生故事時,母親一直是影響他的人。「她給我很大的自由,因為她一直當我是個大人,並不管得嚴厲,但卻總是在適當的時候提醒我、幫助我。」
鄭石岩是佛教徒,星雲大師早年到台灣去,駐錫宜蘭時,母親便帶他追隨星雲大師學習。佛家的豁達生命觀,對面臨人生困境的人,往往是一劑心靈良方。
鄭石岩31歲那年,因緣際會,他加入了台灣一個高科技發展團隊,擔任「科技行政」的工作。在高科技領域中打滾,讓他對人生又有了另一番體悟。
在科技社會,一切都在快速變遷,人的視野也不斷在改變。人活在這樣的社會裡,一定要保持學習力來調適自己,面對變遷的社會。我常遇到一些事業成就很好的人,過了一段時間後便發現適應不良。有的人到了該換人生跑道的時候,卻因為不願意接受改變,腦子裡還是裝一些過時了的東西。
你有滿腹的理想,但沒用,人家都不用那個東西了。
從中我發現,原來生涯不是一個固定的計劃,而是不斷在發展、調適的。有了這樣的醒覺,他更願意多花一些業餘時間做心理諮詢的工作,因為身邊有太多需要幫助的人。
他堅持不收費,因為視心理諮商服務為一個佛弟子本該履行的助人行動。兒童青少年輔導、婚姻諮商、生涯規劃、臨終關懷……他以諮商工作者的身分參與了案主人生的各個階段,最終獲得最大收益的是自己。
後來,鄭石岩開始寫作。「寫作本來不在我的人生規劃裡。」那年他39歲,熱愛大自然的他登山時跌傷了脊椎,下半身因此癱瘓。醫生說得動手術,可是手術後卻不一定就能恢復行動。
他盡是擔憂、沮喪。有一天,鄭 石岩的 太太對他說:「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成功的諮商工作者,學佛也頗有成就,講經都講得很好,可是,你自己原來並不受用啊!」
「那是傍晚時分,太太下班回來,我躺在一邊,然後她對我說了那一番話。那一幕,我一直都記得。」鄭石岩說。那天晚上,他想通了。「如果從此不良於行,我也要活下去啊!」當時浮現的念頭是:寫作。他坐在輪椅上,開始動手。
第一本著作《清心與自在》就暢銷了。投入寫作的當下,病情奇蹟地好轉。在輪椅與病床上渡過了一個月,恢復走動的那一天,「拋開拐扙邁出第一步的時候,我發覺:人生還要要求什麼呢?腳能走、眼睛能看、耳朵能聽……已經很開心了。」鄭石岩說,當時才真正領會到佛法裡所講的:「當下就是一切。」
從小時的貧窮到登山時發生的嚴重意外,鄭石岩卻從來不認為他的人生有太多、太大的困難,例如,導致他失去行動能力的意外事件,他也像是突然間想起什麼似的隨口說出,猶如人生中其他大大小小的瑣事一般,完全沒有將之視為人生中的重大顛覆。
「沒有比現在更美好的時刻」人生就是這樣,是多彩的,而且是持續發展。生命如一條河,迂迴向前流去,河道或寬或窄,但最終都流到大洋。人生並沒有「一定」,但有一個方向:即是人始終要以一種光明、樂觀、積極的態度去看待當下的遭遇。
你的遭遇,即是你的「資糧」。我們沒辦法挑選人生遭遇,也沒辦法選擇人格的本質,只能用我們的本質與遭遇所激出來的火花,慢慢滋長、壯大。在哪裡碰到障礙,就在那裡學習、扎根,然後再往前走。
鄭石岩如此看待人生,也總是傳達這樣的訊息給他的案主。「我們可以選擇方向,但不能選擇遭遇。人生不是「我要變成什麼」,而是「如何利用當下的因緣去做些什麼」。若你一直要「變成什麼」,壓力會很大。曾有個人來找鄭石岩,他面對婚姻問題,同時事業一敗塗地,因此變得沮喪。
「在面談時,我們不是要告訴他:你要站起來,走出去;而是,你現在手上還有什麼?他說他已經一無所有。我說:你還有太太、小孩。最重要的是,你有曾經大跌一跤的經驗,是別人所沒有的。你所有的這些,就像一棵樹被砍了,樹枝還可以摘下來,插在地上,繼續生長。
鄭石岩三十幾年來累積了豐富的心理諮商經驗,他結合了精神分析、行為治療、認知治療等等學派,再注入佛教唯識學與禪學的精髓。有時候,聽完案主傾訴後,他只是說了幾句話,或唸一首禪詩,對方的心情頓時晴朗。
有一天,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婆婆前來找鄭石岩面談,談話中老人哭得悲傷。年輕時,她的丈夫有外遇而離開了她,她艱辛養大3個孩子,如今孩子們都大學畢業了。而年老的丈夫則被遺棄,貧病交迫。
老太太說:「我怎麼可以把他丟下呢?」於是將丈夫接回來,在醫院照顧他,但是丈夫竟然還打她!」老太太第三次來的時候,我跟她說:「你的心量是全世界少見的。這是無比珍貴的東西。你把小孩帶得那麼好,如今還照顧他,有這樣的能耐,你這一生也沒有白來了。
你 能容忍 先生今天如此對待你,這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精神成就了。你總是問什麼時候有出頭天,我想跟你說:就生活而言,沒有任何時刻比現在更美好的了。你七十多歲了,耳聰目明,還能走,不是很好嗎?你還有能力照 顧你的 先生,這已經成就了你所追求的傳統美德,不是嗎?
你不要懷疑,就生活而言,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候了。」就這樣,她露出笑容。老人的笑容很美。她說:這句話我會記得。你可不可再講一次?說完,鄭石岩展露出笑容,這個笑容如他當時所見的,一樣美麗。
「人生,不可能處處逢源。但逢不逢源,完全是主觀。面對挫折時,願意在這裡看到新機,或是停在那裡抱怨、沮喪,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。」
佛教的思想是人生要隨緣,但不是隨波逐流。隨緣,是在任何一個當下,都能應身邊存在的條件,借力使力,在那裡有所收獲。我接觸了那麼多個案,看過了這麼多的生命現象,領悟的是:「真正打敗自已的,是自己的想法;而挽救自已的,往往是提起了正面想法後,付諸行動。」鄭石岩說,如佛經所講,人生是「妄」。
我回首自已的過去,雖然看來閱歷豐富,但其實很短,就在剎那之間。最後,沒有一樣是你可以帶走的。

 

 

 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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